上周因商务差旅,去了一趟东部某座三线小城。
走出高铁站时已是傍晚,站前广场修得极其气派,双向八车道的迎宾大道向远方延伸,但路面上往来的车辆却略显稀疏。我在打车平台上叫了一辆快车,接单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师傅。车里收拾得很干净,中控台上放着一个大号保温杯,言谈举止间透着一股老派国企职工特有的客气与稳重。
从车站到酒店的四十多分钟里,车窗外掠过一片片略显冷清的新建产业园。伴着夜色,师傅随口聊起了这座小城这几年的起落,也道出了他自己半生轨迹的骤然转折。
退潮的旧支柱与尚未飞来的“新鸟”
在师傅的讲述里,这座东部小城在七八年前曾有过相当红火的底子。
那时,当地依托早年积累的民间资本和区位便利,聚集了大批电镀、印染、传统五金加工以及初级化工配套企业。客观地说,这些偏低端的传统产业确实存在能耗高、环保压力大的历史局限,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它们是支撑整个小城经济运转的绝对支柱。星罗棋布的工厂吸纳了本地及周边大量的劳动力,上下游货运车辆昼夜不息,不仅给地方贡献了丰厚的税收,也养活了满街的餐饮、商铺和夜市。
转折发生在前几年轰轰烈烈的“腾笼换鸟”与产业升级。为了追求更高的环保指标和产业调性,当地以极大的行政力度推进落后产能清退,成批的传统工厂被关停或外迁。与此同时,地方决策层在规划上颇为激进,耗费巨资在城郊平整土地、大建高新产业园区,试图直接跨入高端装备与新兴科技赛道。
然而,小城既缺乏核心城市的科研人才储备,又没有成熟的上下游供应链配套,加之随后几项脱离本地实际的投资决策接连遇冷,原有的产业根基被连根拔起后,预想中的新兴产业却迟迟未能落地。“笼子”是彻底腾空了,但“新鸟”却没有飞来。 制造企业的流失直接导致当地就业岗位缩减、人口外流,地方财政收入随之大幅滑坡。
从月入一万到“带头下岗”
财政收支的紧绷,很快传导到了最依赖政府补贴的城市公共交通系统。
这位五十多岁的师傅,原本是当地公交公司的一名老司机。据他回忆,前些年小城经济景气、财政宽裕时,政府对公共交通的财政补贴十分到位。当时公交车班次密、客流大,加上各类安全奖、绩效和福利补贴,他作为一名开了二十多年的老驾驶员,每个月到手收入能稳稳达到一万元左右。在一座东部小城,这份收入足以让一家人过得相当体面和踏实。
但随着地方经济转弱,财政拨付给公交公司的补贴一年比一年少。与此同时,厂区搬迁导致通勤客流锐减,公交公司的账面亏空越来越大,最后连按时发工资都成了难题。为了缩减开支,公交系统不得不开始裁撤线路、推行人员分流下岗。
在推进减员分流最吃紧的时候,面对职工们的观望情绪,单位内部发出了“号召党员发挥模范带头作用,主动响应分流下岗,替企业分忧”的动员。师傅是个有着二十多年党龄的老党员,在讲究集体荣誉和组织服从的环境里待了大半辈子。面对领导的谈话和单位的困境,这位已经五十多岁、在体制内兢兢业业干了半辈子的老司机,最终没好意思退缩,咬着牙第一批在分流协议上签了字。
每天100元“门槛费”与全勤的十五个小时
五十多岁的年纪离开公交大巴,正是“上有老、下有小”最需要用钱的阶段——家里老人年纪大了需要赡养看病,孩子也还没完全独立。再去工厂没人要,做生意又没本钱,唯一能谋生的手艺依然是开车。于是,他转身注册了打车平台,成了一名全职网约车司机。
真正干上这一行,他才发现里面的生存账远比想象中严苛。
因为小城整体经济不景气,商务出行和市民日常打车的需求都在萎缩,而像他这样从各行各业转行涌入的司机却越来越多。如果只是普通注册接单,在街上空跑半天也未必能抢到几个好单子。为了能吃饱饭,他不得不选择打车平台内部一种“花钱买派单权”的运营模式:
- 固定上交费用: 司机每天必须固定向打车平台及合作公司上交100元,折合每个月3000元的固定份子钱。只有交了这笔钱,平台算法才会把账号划入高优先级池子,给予明显的派单倾斜。
- 强制全勤捆绑: 这种多派单的模式还附带了极为严格的考勤约束——必须全勤。不管刮风下雨还是头疼脑热,每天都必须出车跑满规定的时长与单量。一旦哪天休息断签,不仅当天的100元照扣不误,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派单权重也会瞬间掉下来。
为了先把每天睁眼就欠下的100元挣回来,再去挣一家人的生活费,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师傅只能拼命拉长工作时间。他现在每天雷打不动工作15个小时,清晨六点前出车,一直跑到深夜九、十点钟才收车回家,一个月三十天,没有一天休息。
即便在这样近乎透支的极限连轴转下,算起月底的账单依然让人唏嘘:跑满整月、每天熬足15个小时的流水,在硬性扣除上交给打车平台的3000元固定费用以及日常能耗成本后,每个月真正能拿回家的净收入,只有6000元左右。
车子停在酒店门口时,大堂的灯光照进略显昏暗的车厢。师傅帮我按下解锁键,看着手机屏幕上刚刚跳出来的下一单派单提示,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,苦笑着感慨了一句:
“以前在公交公司拿一万块的时候,总觉得日子会一直这么稳稳当当地过下去,到点退休养老。哪能想到五十多岁了,半路下岗,现在每天睁眼先交100块,一天干15个小时、一个月不敢歇一天,才挣回6000块钱。人这一辈子,真是世事无常。”
我推开车门道了声谢。还没等我走上台阶,那辆网约车已经迅速掉头,重新汇入了小城微凉而空旷的夜色里。